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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石绿

十字花科菜苔2018-11-09 16:27:29

4月中下旬,一般是大平原最后一场雪,我的心欢快起来,因为春天快来了。大势已去的冰雪蔫蔫地覆盖着公司停车场,有一辆本田车特别显眼,与众不同的茄紫色,车后座放了一堆公仔。每次看到这辆车我都猜测车的主人一定是个年轻可爱的女孩。


有一天下班,我看到远远一个身影快速走向那辆茄紫色的小车。松石绿的短款皮衣,笔直的深色牛仔裤,小粗方跟的短靴碾压薄雪嚓嚓作响,脑后垂下海藻般的长发,又黑又亮。啊!公司里有中国人啦,还是个女生。我想跑过去认识她,可惜她很快钻进车,一溜烟地开走了。


第二天我在办公室一页一页地翻着公司网页,除我自己以外,没看到熟悉的中国式姓名拼音。好纳闷,难道她是日本韩国人?或是东南亚人?


这天总部大领导来视察,全体员工都在大礼堂听汇报。我一眼就看到前几排那个松石绿背影,蓬松的长发松松扎着低马尾,两串碎宝石长耳坠像打秋千一样来回晃荡。“松石绿”侧着头跟邻座聊着什么,这下我看了个仔细,原来是个印度女孩儿。


因为室友Kapil的缘故,我看到公司的印度同事特别亲切。于是会议休息期间,我主动跟“松石绿”打招呼。


“你好,我是Diya,研发部。”她落落大方跟我握手。

G,我是计划部。你是开那个茄紫色本田车的吗?”

“是啊!这你都看到啦。你是开红色小丰田的吧。”

于是我俩开怀大笑起来。


会议结束后,Diya跑到我身边,约我一起去cafeteria吃午餐。我们这种生产制造型企业的女性员工比较少,餐厅大声喧哗都是男同事,这就是我很少去公司餐厅吃饭的原因。Diya把我带进她的圈子。满头淡金色小卷卷的Liz,巧笑倩兮斯文恬静;干净利落的Cha,走路带风英姿飒爽……我找到了组织,热情被点燃。晴朗明媚的中午,女孩子们吃完饭就浩浩荡荡一起去遛弯。


天气渐渐暖和起来。路边的树木轮廓逐渐清晰,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树枝上跳来跳去。


“周末去干啥?要不要一起去郊外徒步?”Diya用公司的聊天软件发信息。渴望友情的我,当然是满口答应。


初春的清晨尤其美好,薄薄的雾气散去,轻柔的阳光羞涩地触摸着草丛。叶子上的露珠圆滚滚,我伸出手,它哧溜一下滑到我手心。


我俩沿着蜿蜒小路走着,呼吸微凉的空气。路边溪水潺潺,冲刷着冬季残留的枯枝,活泼泼地撞出水花。Diya好奇地问我:“在中国买一瓶可乐多少钱?”  我说:“几块钱吧,汇率不到1:8。” Diya又问:“那一般人买得起可口可乐吗?”  我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:“Why? Its just a beverage. Diya沉思片刻说:“中国还是比印度发达一些。”


坐在山坡公园长凳上,小风吹着,小曲儿哼着,吃着香蕉和薯片,别提多惬意。Diya又问:“你以前在中国,经常停电吗?”  我想起在大学寝室用“热得快”烧开水总被宿舍大妈拉电闸的事,咬牙切齿的说:“还不是管宿舍的切断电源了,不让我烧开水,太坏了!” Diya笑着说:“Well……I am talking about load shedding.  “哦,那倒没有。”


“你印象中,在你家乡,距离上一次停电是什么时候呢?”Diya显然对供电停电这事很感兴趣,刨根问底。我努力地回忆着,足足想了1分钟:“1987年吧?7月的某一天,停电2个小时,好像是要修路埋管道啥的,就那次。” Diya瞪大眼睛,似乎很吃惊,继而郑重其事地说:“这样看来你们国家建设得很好。”  我不解:“这个……不是应该的吗?”  Diya认真的说:“可是在印度经常大面积停电。”  我说:“那夏天多热啊,印度应该处在热带吧。” Diya眼神黯淡下来:“是啊,印度有很多问题。”  


我俩聊了很多中印两国文化差异,越聊越开心,特别是说到嫁娶。我说中国人结婚男方要买房子,提亲还要给女方彩礼;Diya说印度则相反,女方要给男方一大笔嫁妆钱,因为婚后女方都在家相夫教子,所以嫁妆丰厚决定了女方在婆家的永久地位。Diya望着树枝上萌出的嫩叶,坚定地说:“我以后结婚了,一定要出来工作。”




盛夏的傍晚,我俩常常去downtown吃晚餐。我带Diya去了我最喜欢的日式料理(兼做各式小炒、盖浇饭和石锅拌饭)。他家生意火爆,每次去都是人满为患。我极力向Diya推荐它家的bibimbap还有青椒炒肉。


餐上齐后,我就原形毕露。咕噜咕噜喝着汤,筷子搅着面条,端着碗仰着脖把饭菜往嘴里赶……嗯,这才是畅意人生。“Oh my……bibimbap, there is some pork. Diya蹙着眉头用筷子一点一点挑着韩国拌饭里的肉末。我气不打一处来,“恶狠狠”地说:你这么挑食,你妈妈知道吗?看你吃饭就是要挨打的那种。


Diya委屈地看着我:“我们印度人很少吃肉。” 我反驳:“胡说!我室友就是印度人,他就吃肉。” Diya垂下眼睛轻轻地说:“Our Brahmins are pure vegetarian. Brah……what?”我猜这个就是以前Kapil给我讲过的Caste


那次搬家到B市,Kapil带着几个印度男生帮我把家具装上货柜车。一个肤色略浅的印度小胖子坐在树荫下指挥,其他几个男生忙出忙进。我一看这架势对庄庄说:“唉呀妈呀,我这面子可真大,连印度学生会主席都来帮忙了。” 后来Kapil对我说小胖子不过是朋友而已。我哑然失笑:“But he looks like a group leader. Kapil意味深长地说:“因为他是婆罗门。”


Diya声情并茂的发表有关婆罗门的长篇大论,于我,不过是天方夜谭。我大口大口扒着饭菜,见缝插针道:“No Hindi. Please speak English(说人话)。”  Diya眨巴着大眼睛,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颤动着:“我说的就是英语啊!” 我连忙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圆珠笔:“听不懂——你把单词写下来,我查快译通。” 自从我发觉周围所有的外籍员工中就属我的英语口语最糟糕之后,随身携带小本子、笔和快译通就是我学英语的秘密武器。


Diya给我科普了印度宗教文化和种姓制度。我大致听明白了,为印度低种姓叹一声无奈:“真麻烦,还是当中国人好。”


我看她只吃了饭和蔬菜,于是拿了菜单准备点了一些寿司,Diya拒绝了:“我不吃鱼,尤其是生鱼片。” 我真是无语了:“你这也不吃,那也不吃。你要是到中日韩旅游,迟早得饿死。”




每逢周五下班,我俩就去离她家不远的一家中东餐厅“阿拉伯骆驼”。中东的食物感觉既像新疆菜,又像印度餐……我形容不出,但味道挺好的,我尤其喜欢那个馕沾酱,烤得金黄酥脆,还撒了芝麻,特像我小时候吃的烧饼。Diya一谈到中东和印度的历史渊源和宗教冲突,就口若悬河眉飞色舞;坦率地说,我一点都不感兴趣。


吃完“大餐”,我就去Diya家看电影。她带了很多宝莱坞电影,印度皇室古装片、科幻大片、灵异悬疑片、爱情小清新、反应社会问题家庭伦理片……看得我如痴如醉。我的英语阅读能力在看英文字幕中与日俱增。




74号国庆节前后公司搞了一次舞会,Diya邀我来她家梳妆。“叮咚——”我按了门铃,屋内传来Diya清脆欢快的声音:“Coming——”。当看到我这身打扮,Diya皱起眉头。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很普通的晚礼服嘛,森林绿曳地长裙,脖子上一块廉价的人造绿宝石。中规中矩的款式,咋的啦?


Diya批评我:“你怎么穿西式衣服呢,你应该穿旗袍,这才是中国的民族服装。” 我噎了一下:“穿旗袍怎么跳舞呢(其实我想说,穿旗袍走路都端着,仪态万千的太古典……可惜不会用英语表达),难道你要穿纱丽?” 


“对呀!”Diya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卧室,兴奋地把衣橱里各种纱丽一件件拿出来在身上比划。色彩斑斓的裙裾,缀满穗子钉珠亮片的背心上衣……看得我眼花缭乱。我抚摸着一块鹅黄色的丝绸纱丽,细腻软糯,爱不释手。Diya抿嘴笑:“想不想试试?”


原来纱丽就是一幅长方形的布,围在腰间折起来四道,再用别针固定,然后绕到肩膀搭上去。搭配的背心短袖可以是同款色,也可以是反差色,总之是花团锦簇,颜色越绚丽越好;全身上下挂满首饰,环佩叮当,越热闹越好。唔,这个审美观念……跟国人差异很大,花枝招展的太夸张,谈不上赏心悦目;首饰一两件足矣,堆砌太多反而俗气。


等我披着鹅黄色纱丽出来,Diya捂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。“很难看吗?”我惴惴不安。Diya乐不可支:“像……像新加坡人。”


“啊?”我不置可否。Diya连忙站起来:“Sorry,我说你像新加坡人,你生气了?” 


我确实有些不高兴:“我哪里像新加坡人啦?” 这次轮到Diya懵圈了:“新加坡很发达啊。” 我更懵圈了,新加坡发达关我毛事啊,干嘛说我像东南亚人,真是的!姐不就是一张大饼脸塌鼻子眯眯眼吗?绝对是血统纯正的中原汉人。


Diya挽着我的手,吞吞吐吐地说:“那个……我们印度人在新加坡,都被看不上……新加坡人很富裕很有优越感。我以为……这样称赞是褒义。没想到中国人不喜欢被比成新加坡人。” 好吧,是文化差异。




9月初劳动节小长假,我俩决定去芝加哥血拼三天。每次去芝加哥都会下暴雨,难道这是冥冥之中上天有意考验我的车技?因为担心被黑人抢,我俩不敢在高架桥下逗留太久,停车后打车直接到最繁华街道。


到了目的地直奔J.Crew店,这是我俩共同喜欢的品牌,性价比高,做工精致,设计俏皮却又很office lady,从小配饰到裙装到冬装,都值得买买买。Diya在一排羊绒开衫前停驻许久。我指着玫瑰色的纽麻花开衫说:“这件适合你,娇艳动人。” 她怂恿我买一件同款的,我选了果绿色。Diya吐了舌头:“天啊,这么绿!你要不要换个颜色?” 我涎皮赖脸的挽住她胳膊:“我是圣诞树,你是玫瑰花。” 她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……最后我俩一人提了几个购物袋满载而归。


雨过天晴,清澈透明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我俩拎着大包小包有说有笑地经过一家婚纱店,不禁回头看了几眼。Diya走近橱窗,洁白蓬松的婚纱像天使的翅膀张开,长长的大拖尾……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;我却被另一件吸引,简约不失质感,忍不住用手机拍下。店员看到我在拍照,走出来邀我们进去看看。我冲着Diya眨眨眼睛,她颌首含笑。


这是多美好的画面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两个小女生在婚纱店里试婚纱,沙发边的茶几上摆着新一季《Wedding》,插在玻璃瓶清水里的玫瑰花含苞绽放,殷勤的店员频频拿出各式头纱。芝加哥下午轻柔的阳光钻破云层,悄然无息地拨开透明垂地的窗纱。一串串钢琴音符像山泉一样汩汩冒出,仿佛是一位少女颠着脚尖在我俩身边跳芭蕾。


Diya穿着婚纱从里间款款走出来时,我的眼珠都快掉到地上:“Oh, my...Diya, you are so beautiful. May I kiss the bride? 她垂下眼睑,娇羞得像一位待嫁新娘:“你也去啊,试穿一件婚纱。”


我就比较悲催了,没有适合亚洲人穿的小号婚纱,松垮垮套上一件别别扭扭的,像小女孩偷穿妈妈的长裙。于是我换了一件粉色的伴娘裙,顺势把玻璃瓶里的玫瑰花拿到手里,笑嘻嘻地站在盛装的Diya身边。


店员拍着手大赞:“gorgeouscongratulations. When is your big day? 我与她对望一眼,面面相觑有点尴尬。Diya拨拨鬓边碎发,镇定地说:“Under the plan...G, you should be my bridesmaid. Sure!”。虽然都是单身,却丝毫不能阻挡我俩对纯真爱情的向往。




自离开中国,我已经很久没有落泪,生活的跌打滚爬把我训练成性格清冷的人。今年入秋以来我却承受太多的分离,我的眼睛干燥很多年,仿佛在这个秋天被重新激活一样。


八月末的一个周五,我的搭档Seputra被裁员。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子,孤零零的电脑,我的伤感像夏末秋初的第一片落叶。接下来的几周,整个公司被阴云笼罩着,大家私下交谈的都是“你手头有活做吗?/太闲了会不会被裁员?”……那阵子我的情绪十分低落,每每听闻熟悉的同事被裁员的消息,心里就堵得慌。


不久Kapil接到通知,被调动到临州分部。一年后不幸被裁员,转而去德国读MBA,然后留在德国负责家族企业。


Peter,跟我同时校招入职的美国同事,在网上交往了一个中国女友。为了约会,他曾虚心向我学中国文化和汉字。Peter被裁后,毅然决然前往中国和女友团聚,顺带谋一份外教的差事。


Malik,一个非常友好的印度大哥,每次看到我都很可爱的把头左右点两下。公司开Party的时候,他有时候把2岁的女儿带来玩,小宝宝最喜欢和我玩捉迷藏啦。Malik大哥群发一封告别邮件,然后就再也没有来上班。几个玩得好的同事跟Malik大哥一起吃告别餐,我也去了。


Cha,来自马来西亚的女孩,她和我一样也是需要工作签证的。她所在的部门被缩减合并后,Cha直接调到墨西哥分厂。饭友少了一个,我们都舍不得她走。


Jason,对我不大友好的美国同事,曾经直截了当的质问我“你为什么不回中国?都是你们这些外国人抢了我们工作机会。” 可当他被裁员,我心里一样很难受。他耷拉着脑袋,用手指按住眼窝,试图止住流下的眼泪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。Jason抬起头看着我,沙哑着嗓子:“我还有三个孩子要读书……


裁员的恐慌遍及每个部门,同事们都是神色凝重行色匆匆,再没有往日的轻松愉快。手头的活儿越来越少,心里却惶惶不可终日。Diya频频约我去公司角落喝咖啡,可众目睽睽我俩也不敢妄加评论。久而久之我俩发现了一个最佳的八卦地儿,那就是保洁人员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。从此这个不到5平米的小空间就是我俩秘密花园,在这里我们闲聊办公室时事、分享各自心情、吐槽这样那样的不开心……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动荡不堪的工作日。


知道Liz被裁的消息,我匪夷所思。公司先拿刚毕业的和年龄大的美国员工开刀,然后再砍外籍员工,是什么缘故?


我和DiyaLiz收拾办公用品时,我提出了疑问,Liz一语道破:“因为同工种的外籍员工年薪比我们美国人低2万。”


我们是廉价劳动力?我和Diya对望一眼,难掩心头五味杂陈。


Diya和我躲进杂物间,头顶一盏昏暗的小灯,摇摇欲坠,周围挂满了拖把和清洁喷雾。置身于小小的空间,多了几分安全感。Diya颤抖着声音:“G,我不能被裁员。” 我安慰她:“裁员就裁员咯,你回印度,怕什么?裁员了我就回中国,咱国家现在越来越好。”


Diya双手抱在胸前,摇摇头:“我不能回印度,我回去了就要接受父母安排婚姻;我想过自己的生活,找自己喜欢的伴侣。”


我劝慰:“相亲也不见得是个坏事。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一见钟情。”


突然间Diya泪如雨下:“我就是毁了婚约,在印度呆不下去才来美国的。” 我迷惑不解:“为什么在印度呆不下去?你离开家乡换个城市不就行了么?”


Diya扶着我的肩:“你不明白,你不明白,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就是婚姻大事全听父母做主。我必须要在30岁之前结婚,必须!否则宁可死了,永远也不要单身回印度。”她那忧伤的眼睛充盈着泪水,深邃却又明亮。我心里暗暗想:印度人的眼睛真特么漂亮!我要有这样的双眼皮大眼睛就好了。


我一拍脑门灵光一闪:“这个容易。我帮你介绍一个男朋友。你看我之前那个室友Kapil怎么样?很优秀的,很英俊的,很有教养的…… 我的话还没说完,Diya打断了我:“那个吃肉的刹帝利吗?”  “啥?啥玩意?” 我一急中文脱口而出。


“我是婆罗门,不下嫁。” 她挺直了身子仰起头,尖尖的下巴,高挺的鼻梁,纤柔的嘴唇,完美的侧颜。有几分端庄,但更多的是骄傲。


等她跟我解释完其中弯弯曲曲的因由,种性宗教乱七八糟的……我已经彻底凌乱了。我看了一下手表说:“我出来太久,现在得回格子间了。你们印度好过分,还不让人单身了?单身离婚有错吗?寡妇也受歧视?不同情就算了还落井下石,人家多可怜啊!”(最后一句我是用中文说的,中文才能表达出我的愤慨。我情绪上来了自动切换到中文模式,周围的小伙伴们都习惯了。)


用现在的流行语来形容当时我的感受就是:此生无悔入华夏,来世愿在种花(中华)家。




圣诞新年长假刚过,一天快下班时候Dixon电话打进来:“你现在去HRAllyson办公室一趟。” 我的心一沉,这个风头,Allyson找我,准没好事。我深深呼吸,几秒之内想到了一切可能,然后给Diya发了一条信息。她很快回复:“我等你”。


Allyson给我推来一个转椅,温和的说:“我找你,你是不是有些紧张?”我笑道:“没有。”


G,你在这里呆了多久?” Allyson端起咖啡。


我想了一会儿:“有几年了吧……”刹那间,往事历历在目,却又过眼云烟,几丝伤感爬上心头。


Allyson放下咖啡,站起来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:“大平原气候恶劣,冬天漫长,你有没有想过离开?”


终于裁员到我头上了,我将坦然面对:“Dimission?


“不不不,你误会了,我的意思是调动。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,金融危机波及,我们决定把计划部合并到临州的分部,已裁员三个,现在准备调动一个到南方州。G,你愿意接受调动吗?公司会一如既往支持你的工作签证H1B。”Allyson推心置腹的说。


离开Allyson办公室已经快7点,诺大的格子间空荡荡静悄悄,窗外簌簌地下着雪,我的心苍白而无力,仿佛升华成一片孤独的雪花在天地间飘飘荡荡。回到办公桌拿包和车钥匙,Diya正坐在我的转椅上。她关切的目光小心翼翼询问: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生怕提到那个词。


我眯着眼睛笑起来:“是好消息,我没有被laid off;但我被调动到南方州了。” 她站起来,一把抱住我:“Good……good news...There is nothing better than that. 她喃喃自语。我把离愁别绪埋在心底:“我饿了,我们去吃‘阿拉伯骆驼’?我请你吃。”“我请你吃!以后没几次机会了。”Diya一把抓走我的包,跳起来举起来。“Give me the purse!”我爬到转椅上去抢。那一刻我站得高高的,第一次俯视办公室蜂巢般格子间,繁华如梦,记忆犹新,如今物是人非,刹那间百感交集。


I am tired of these things happening. ”我踩在厚厚大雪上咯吱咯吱的,“认识了新朋友,建立了情谊,裁员,失业,调动,分离,又去一个陌生的新环境……


“你想离开美国?”Diya呵着气搓着手问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这里的雪太冷了,我大脑被冻结了,想不清楚。”我呆呆地望着路灯下翻飞的雪花。


第二天我在调动意愿书上签了字,公司很满意我的配合。Allyson按着我的肩膀说:“G,相信我,你去了南方州一定会爱上那里,阳光明媚绿草茵茵。你准备好了告诉我,公司给你订机票,然后派搬家公司给你打包,把你的车运到南方州,你什么都不用操心,一切都是我们提供支持。等你持工作签证满了6年,你的绿卡申请公司也会优先考虑。”她用的是淡雅清爽香水,恰如她优雅迷人的气质,让人无法拒绝。


回到计划部,Dixson给我冲了一杯咖啡。沉默良久,他看着我的眼睛坦诚的说:“告诉我,我该做什么,才能帮助你?你不想调动,是不是?” 我笑着说:“不,我愿意调动。公司考虑已婚已育员工的稳定性是理所当然,毕竟都settled down了;像我这样single,去哪儿都可以,我都能生存下来。谢谢你!”计划部被砍得七零八落,人丁凋零,相信他心里也不好受。


前年的春天我笑着入职计划部,现在也应该笑着离开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人生有时候很无奈,但总得积极乐观往前看。


这几天很多同事中午找我吃饭,我仿佛成了本星期头版头条。Diya远远坐在一边,偶尔我俩目光接触了,她都报以一个温暖美好的笑容。


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把抓紧的沙子快速从指缝间流出。我呆呆地坐在客厅里,眼睁睁地看着搬家公司给我打包,一个又一个大纸箱子静静地蹲在地毯上,仿佛是游戏终结的logo。窗台上铺着厚厚的雪毡子,细碎的雪花静静落下,悄无声息,我陷入离愁别绪。“Miss G,这些衣服也是要打包进箱的吗?”搬家公司的黑人员工问。我看了一眼点点头:“absolutely. 


黑人开走了货柜车,我回来卧室。突然发现,天呐!我的羽绒服!我的羽绒服被他打包带走了,剩下这几天上班我穿什么?1月的大平原零下20度啊。我想都没想,抓起车钥匙,冲下楼,发动车疾驰到Diya家。


“啊!G,你来了?你怎么穿这么少,你的外套呢?”Diya热情洋溢把我迎进屋。听了我的诉求,她哈哈大笑:“来,穿我的衣服吧。”说完她脱下松石绿的皮衣披在我身上。我怪不好意思的:“给了我,你穿什么?” Diya拉着我到衣橱边:“我还有啊!我穿了cashmere,咱俩一起买的,我天天穿。 ”我才注意到玫红色羊绒衫裹着她苗条修长的身子,像一朵玫瑰花苞一样粉嫩可爱。“想不想去吃‘阿拉伯骆驼’?”Diya冲我顽皮地挤眼睛。


“周四搬家公司就来运车了。”我咬了一口卷饼,“我可以搭你的车上下班吗?我周六的飞机”。Diya喝了一口果汁说:“周四晚上你到我家来住,我给你做咖喱吃。”


周五下午,部门给我开了一个简短的Party,大家纷纷跟我合影,一张贺卡上签了满满的名字。我穿着Diya的松石绿,袖口上有淡淡的玫瑰花香。


周六清晨雪停了,晴空万里,高速公路边冻结的雪堆反射着炫目的光芒。Diya开车送我去机场,她执意要我把松石绿穿到南方州去,我说机场里又不冷,飞机落地后,那边都是十几度。Diya把松石绿重新给我穿好,拉紧拉链,握住我的手说:“穿上!万一转机时飞机延误,你得出机场过夜。” 


我俩最后一次拥抱,紧紧的,诚挚的,依依不舍的……然后我推着登机箱进了安检。Diya远远站在人群中,跟我摇手告别;我蹦起来挥舞着双手,夸张喜剧式。她应该看不到我脸上的泪水……




Diya和我最后一次联系是2011年,那时我已经回国定居了,她邀请我到美国参加她的婚礼,可惜我要生宝宝不便长途旅行。从此,她好像人间蒸发一样,无论我怎么呼唤她,她都不回复;她的FB再无更新,仿佛时间冻结在那一年。到底出了什么事?如果不是她有意切断与外界的联系,那就是……我不敢想。我很想回大平原去寻她的下落;哪怕她回印度了,这辈子总得见上一面才成。因为我是你的Bridesmaid


Diya,你忘了我吗?